菩提
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巴塞罗那报道
“预备，开始！”“扎马步！”“换弓步！”
周末下午，巴塞罗那市中心的一间武馆里，20多个孩子正在练拳。中文口令声落下，孩子们整齐地沉下身子，挥拳、踢腿。一半是华侨孩子，一半是金发碧眼的西班牙孩子。墙边摆放着刀、剑和双节棍，正中央挂着四个毛笔字：“天道酬勤”。
站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留着短发、身板精干的年轻人。他叫王潮锋，今年30岁出头，是这间“传武者”武馆的创始人。
如果只看履历，他原本应该有另一种人生。15岁来到西班牙，语言不通，两次留级；后来考入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，学习通信工程；毕业后进入咨询公司，从事IT工作，收入稳定。
很多人以为，故事接下来会是一个年轻人辞掉工作、孤注一掷去追梦。但王潮锋没有。
工作两三年后，他决定给自己开启一种“斜杠人生”。
白天，他是咨询公司的工程师；下班后，他换上一身练功服，赶往武馆，带着孩子们扎马步、练拳、舞狮；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，收拾完场地回到家，往往已是深夜，他还要剪辑视频、运营社交媒体，继续向更多人介绍中国武术。
这样的日子，他已经坚持了好几年。
“理工科是我谋生的技能，但武术是我的爱好，也是我的生活。”他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，“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不能做一些自己真正擅长、真正喜欢的事情？”
2020年，他在工作之余创办了自己的武馆。那一年恰逢疫情，第一批学生只有十几个人，大多是他过去在中文学校兼职时教过的孩子。
六年过去，武馆已有一百多名学员。八成是孩子，其中一半是华侨华人，一半是当地人。最小的只有四五岁，最大的太极班学员已经六七十岁。
武馆不大，却处处透着用心。门口贴满了孩子们参加公开表演的照片：武术、舞龙、舞狮，孩子们眼神明亮，架势有模有样。
武术陪伴了王潮锋几乎整个童年。4岁开始习武，他辗转陕西安康、河南南阳、浙江温州三地求学，十几年没有间断。
2008年，15岁的他跟随父母来到西班牙，不会西班牙语，更不会加泰罗尼亚语，第一年语言班留级，第二年又留级。“那时候特别难。”他回忆道，“后来，老师看我特别认真，才让我通过。”
新的环境、陌生的语言，让这个来自中国的少年一度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
直到学校一次节日活动时，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上台表演。他主动举手，打了一套拳。
从那以后，没人敢欺负这个语言不通的中国男孩，反而有不少同学主动和他交朋友。
多年以后回头看，王潮锋觉得，武术给他的不仅是一技之长，更像是一种能够安放自己的方式。
学功夫，也要学知识。他的武术启蒙老师曾经告诉他：“尽量能读大学就去读，不能光会武术。”这句话影响了他很多年。
后来，他考入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通信工程专业，通过五年的学习终于完成学业，成为那一届唯一的中国学生。
“可以说，我是巴塞罗那读这个专业里功夫最好的人。”他笑着说。
很多西班牙孩子第一次接触功夫，是因为电影。成龙、李小龙，飞檐走壁，以一敌十。
“跆拳道、柔道比功夫更早在西班牙传播开，但很多人对中国功夫的印象，还停留在电影里。”王潮锋说，有些孩子会出于好奇来尝试，几个月后新鲜感过去就离开了；但能坚持下来的，往往一练就是很多年。
为了方便教学，他按照年龄分班。7岁以下的孩子被编进“功夫熊猫班”。孩子们很喜欢这个名字。
8岁的西班牙男孩Joan Scherer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，他刚来三周，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里。
“教练很严格，但不是坏人。”他说，自己小时候精力旺盛，经常不小心伤到其他小朋友，后来练过空手道、柔术、跆拳道，现在又学起了功夫，“就是为了把所有的精力释放出来。”
7岁的华人男孩袁翊博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，他已经是武馆的老学员。从4岁半开始，他每个星期天都会来这里练武。
为了这一堂课，妈妈每周都要开车近一个小时，把他从郊区送到武馆，一待就是大半天。
“他喜欢嘛。”袁翊博妈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，“以前他坐不住、记不住动作，慢慢都能坚持下来了。每年武馆还有比赛，孩子们上台展示一年的成果，拿到奖牌特别有成就感。小男孩要有正派的感觉，体质好一点，身心也健康。”
如今，袁翊博已经学会了棍、刀和三路拳，还在学校给同学表演过中国武术。平时说话有些腼腆，可一练起拳来，眼神立刻变得坚定，拳脚生风。
武馆教授的，不只是招式。王潮锋最常讲四个词：自律、自信、谦虚、恒心。首要的是自律。
对于“功夫”，他有自己的理解。“所谓功夫，除了武术之外，还表达一种思想：一个人付出了很多努力和时间，最终得到一个结果，这也是一种功夫。”
他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例子。“《新少林寺》里成龙演的那个角色，不是扫地就是炒菜，结果反而是功夫最好的人。为什么？几十年的炒菜功夫练出来了。”他说，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：“功夫其实就是时间。”
2023年1月，王潮锋受邀参加“四海迎春——2023巴塞罗那春节联欢晚会暨庆祝中西建交50周年大型演出”，和学生们一起带来武术和舞狮表演。正式演出时，一位负责狮尾的西班牙学员因为紧张出现失误，原本需要托举同伴的动作没有完成。演出结束后，那个孩子一直很沮丧。
王潮锋安慰他说：“没关系，以后还有很多表演机会。”在他看来，练武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跌倒、不断站起来的过程。
王潮锋常常从这些孩子身上，看见小时候的自己。他说，自己小时候也很笨，一个动作教练要教很多遍，后来慢慢练进了学校尖子班。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，而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习。
武术不像跆拳道那样有明确的段位体系。很多学生练了几年，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水平。王潮锋多年前就在武馆内部设计了一套段位体系，让孩子们能够更直观地看见自己的成长。
王潮锋有一个很大的功夫梦。他想培养一批当地孩子，等他们练到一定水平，再去教授更多当地孩子。“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。”
他也希望有更多女生加入武馆。“如果女生来学，我要让她们练得更好，在异国他乡，种下一颗种子展示给大家看——女生练得跟男生一样好。”
今年，他还计划与一所当地高中合作，探索文武结合的教学模式，让更多年轻人接触中文和中国武术。
在巴塞罗那，系统教授中国传统武术的武馆并不多。相比跆拳道、柔道，中国武术依然是一个相对小众的选择。
教武术也不是一门容易计算投入产出的生意。白天的IT工作支撑着现实生活，夜晚的武馆承载着他的热爱。很多亲戚朋友并不理解，他们更希望他像其他华人一样安稳上班，或者经营餐馆、从事贸易等传统行业。
但王潮锋没有犹豫。从4岁到30多岁，武术陪伴了他二十多年。“武术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”他说，“我希望更多人了解中国武术，也通过它了解中国文化。”
巴塞罗那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，照进练功房里。“功夫熊猫班”的孩子们又扎起了马步，稚嫩的声音喊着口号。墙上的“天道酬勤”静静挂在那里。
对于这些孩子来说，他们学会的或许不只是几套拳法。他们也许正在理解一个来自中国的词——功夫。它不仅意味着出拳和踢腿，也意味着把漫长的时间投入到一件值得坚持的事情里。
而对于王潮锋来说，下班之后赶往武馆、深夜还在电脑前剪辑视频的那些日子，本身也是一种功夫。
（实习生谢建玲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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